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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古包里的日子

  30年前,父母在呼伦贝尔居住时,哥哥还不到5岁。那年的春季,姑姑带着表哥来到了我家——表哥面临重要考试,需要在我们家里住一段时间。姑姑为了给表哥增加营养,特意买了十来串香肠挂在门口的椽子下,香肠很长,垂下来可以碰到哥哥的头。母亲告诉哥哥,香肠是姑姑的,他不能吃,除非姑姑给他吃。哥哥是个比较听话的孩子,母亲说什么他就应什么。母亲暗暗地想,那么多的香肠,她又住在我家,肯定会给孩子吃一两块的,但是母亲想错了,姑姑每天单独给表哥做饭,香肠切了一块又一块,表哥吃得很香,哥哥只能在一旁羡慕地看着。

  每每进出门口,年幼的哥哥都会踮起脚尖,抬着头使劲地闻闻香肠的味道,他从没吃过香肠,偶尔看到姑姑不在家,他就悄悄地伸出舌尖在香肠的底部舔一舔,算是尝到味儿了。母亲看见后心里难受,有心开口跟姑姑要一块,却又不好意思说,而姑姑的眼里似乎根本没有别人的孩子。终于有一天,母亲忍不住了,在做晚饭之前,她拿起菜刀狠狠地切下了一小块……后来,母亲谈起此事,脸上总带着一丝酸涩和惆怅的表情,似乎那些香肠又一串串地挂在了哥哥面前。

  草原上的生活比较简单,每日饭菜无非是吃羊肉粥、喝茶,吃面或炒米什么的。母亲不太会做饭,她做出来的饭菜大多味道很差。羊倌总是最晚回来的人,当家人吃完饭后,母亲就把吃剩的面条放在盆里搁置在炉子上,面条一直是热乎乎的,羊倌回来后可以直接端起来吃。母亲做的面条本来很难吃——僵硬而且没有味道,但是经过几次加热,面条变得粘软,汤也浓鲜了好多,哥哥常常吃饭时只吃半饱,然后耐着性子偷吃留给羊倌的面,偶尔母亲也会吃上两口。

  二

  如今,母亲常与我谈起草原上的生活,那里的食物、人物和一望无际的草地。母亲说,先前在草原上住,陌生人是很少见到的,那时的蒙古包大都零星散落,这儿一个,那儿一个,相邻较远。平常日子,除了家人,连邻居都见不到,偶尔看见远处有人影时,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,驻足观望,看看来的是什么人,要去哪里。

  去邻居家做客是一件很快乐的事,却也很头疼。人们每每未到蒙古包前,便能听见一阵凶恶的犬吠声,那叫声之大,之恐怖,仿佛狗群近在咫尺,片刻间便能将人撕碎。草原上的狗是非常凶狠的,不叫的未必不咬人,会叫的也可能会咬人。你若是在路上碰见它,它便轻轻地瞟你一眼,然后低下头一声不吭地绕开你,看起来像是一条不挡道的好狗。但是你必须要留心,一定得回头看看,时刻提防它,因为当它绕到你身后时,会悄悄地迈开小步子追上来,照着你的腿肚子狠狠地咬上一口。

  在那个年代这种狗是很常见的,母亲最怕的就是这种狗,如果在路上碰见了,她就要扯开喉咙使劲喊:“谁家的狗,快拴起来!”待喊过好多遍后,基本上是一顿饭的时间,才能看到一个头戴方巾的老太太蹒跚地走出来,手搭凉棚慢腾腾地四下张望。蒙古族老太太几乎都是古铜色的脸,脸颊瘦瘦的,眼睛周围满是一道道深陷的皱纹,只有眸子黑亮有神。看到有小孩子来,她们会打开一个不大的木箱,从里面摸出一块干硬的桃酥或月饼递给孩子,这是很难得的食物,由于草原上食物的品种不丰富,能吃到糕点已经很不错了。有些糕点放置了很长时间,吃起来硬邦邦的,扔过去能把人打昏,但是小孩子照样吃得津津有味。母亲说她小时候最高兴的事就是看到老太太打开小木箱,小木箱可以算做是老太太的“百宝箱”,里面什么都有:钱币、木梳、出嫁时的衣物、发霉的糖块、干咸菜、糕点,还有鼻烟壶和烟草丝,都杂乱地放在里面。

  三

  每年的七八月份,是酿制马奶酒的季节。我对马奶酒的印象很深,那是多年前的一次那达慕大会上,一位亲戚给我们家送来一瓶她亲手酿制的马奶酒。酒从瓶里倒出来,颜色雪白,让我一下想到了牛奶,我极爱喝牛奶,所以闻到散发着淡淡乳香的马奶酒时,便猜它的味道肯定像乳汁一样甘美,又有酒香的爽口,于是我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,却立刻又吐了出来。

  不好喝,一点也不好喝。马奶酒真是酸,有一种来自动物汗腺的酸涩味,酒也很辣,这马奶酒的味道和它诱人的外表反差太大,我发誓再也不喝了,但马肉可以尝一块。亲戚带来的特产中不仅有马奶酒,还有马肉——我以前没有吃过。事实上我很愚蠢,知道了马奶酒的味道就不该再去品尝马肉,那种难吃的酸涩味儿是相同的。

  蒙古族人非常好客,初进蒙古包里,他们会拿出大块的炖肉请你品尝,不过小孩子要是抓了一块羊尾巴,蒙古族汉子会一把抢过去,边吃边说:“嘿,小孩儿吃羊尾巴,将来结婚时会从马上摔下来的。”我的母亲小时候从不相信大人的话,她想:以后我结婚时不骑马,骑自行车还不行吗?

  羊尾巴的肉极肥极嫩,趁热吃很好吃,食肉者大都爱吃它。草原上生长的牛羊,其肉质与市郊的牛羊肉大有不同。很多的外地人不了解内蒙古,常以为蒙古族人爱吃羊肉,便是喜欢羊肉的腥味,这种想法大错特错。城市里生活的人所吃到的羊肉,大多是市郊供应的,这种羊吃的是杂食,肉会有一种羊腥味,很不好吃,而草原上的羊从饮食到生活环境,俱是天赐上品,那肉味才是纯净的鲜与美,一点儿腥腻味都没有。

  母亲极爱吃羊肉,看到别人杀羊灌肠时,她生怕那些人做得方法不对,把好好的羊肉糟蹋了,她一直在旁边绕来绕去,恨不得插手帮上一把。凡是羊身上的东西,大人不让吃的,她都尝过。后来母亲结婚时,还真的骑了自行车,只不过不知是巧合还老天作弄,她路过一条小沟时,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,样子极其狼狈。

  四

  20世纪70年代中期,父母因工作调动,搬到了呼和浩特市,他们买了黑白电视,接着又换成了彩电。随着经济的发展,电视的收视频道越来越多,但父母只爱看一个频道——蒙古语台,通过电视屏幕,望着那半绿半秃的草原地貌,母亲总会用僵硬的汉语说:“唉,现在的草原,恐怕连马都没了吧!”

  我也是草原的孩子,生长在内蒙古,虽然已经不能用母语来形容我对草原的感情,或许将来我还会离开这片辽阔大地,到他乡异地去生活,但我的心永远停留在那洁白的蒙古包中。(何杰)